在印度尼西亚的沿海村落Eretan Kulon，一户渔民家庭拿到收入，往往要经过一段漫长的等待。出海的人回来了，捕到的鱼卖出去了，钱才能真正落到手里。这一趟的收入，要看天气、渔获质量，更要看市场的波动。

“渔业女性赋能”项目负责人瑞西(Resy Permatasari)讲起为什么关注当地女性时，提到的一个原因正是这种难以掌控的收入周期（883436）。

许多女性照顾着家庭，或者做些小生意。当地可供选择的工作不多，有人为了谋生，被迫选择背井离乡出国务工。对于留在社区、依靠捕鱼收入生活的家庭，下一笔钱仍要等到下一次渔获售出。

瑞西和同伴开始思考，两次捕鱼之间的空档期，还能做些什么。渔民的妻子能否练就自己赚钱的能力，为家庭提供一份额外且更稳定的收入？

后来，面条和鱼皮成为她们尝试的切入口。一些女性学习制作食品，一些人开始寻找顾客。东西能够做出来，生意却还需要一点点摸索：该卖给谁，怎样让社区以外的人知道，谁来做不熟悉的线上销售？

这些尝试的成果，被瑞西和队友带到了杭州。

今年9月，她们参加了2026全球农创客大赛。这支参赛队伍的4名成员都是女性，平均年龄不足30岁。瑞西想再往前走一步，让这门生意在渔村之外生根发芽。

△印度尼西亚“渔业女性赋能”项目获得2026全球农创客大赛银奖。摄影：傅俊豪

鱼多的地方

最初让瑞西和同伴留意到Eretan Kulon的，是一个与当地丰富渔获相悖的现象。

因德拉马尤是印度尼西亚西爪哇的重要产鱼地区，当地却仍有家庭面临贫困和营养问题。团队查看数据时，感到困惑：守着丰富的海洋资源，为什么一些家庭依然难以获得有营养的蛋白质？

带着这个疑问，她们来到因德拉马尤下属的Eretan Kulon。

鱼被捕上来以后，去向各不相同。价值较高的鱼进入冷库，被运往社区之外，有的进入出口市场；当地居民较常买到的，是经过晾晒或腌制、价格更低的鱼。瑞西了解到，渔民往往急需现金，会把捕来的鱼出售或交换，再用换来的钱购买便宜、方便的食品。

于是，瑞西和同伴开始从那些价值较低的鱼货、加工剩下的副产品中寻找办法。她们开发了鱼蛋白水解技术，通过酶反应把鱼蛋白分解为氨基酸和肽。至于这种食品原料究竟适合做什么，她们又回到社区已有的食物里寻找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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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勿里洞岛的一个项目中，团队发现当地有一种西米制品。当时，仍在生产它的中小微企业只剩下一家，这种本地食物面临消失的风险。团队把当地原料与鱼蛋白技术结合，开发出添加鱼蛋白的面条Mie Pandai。

鱼皮是她们找到的另一种原料。瑞西介绍称，它原本售价不高，加工方式相对简单。团队尝试改进产品，又在调味料里加入自己的鱼蛋白。这种鱼皮加工品后来有了社区以外的顾客，销售范围延伸到了巴厘岛。

不过，从原料到可以出售的食品，中间还要经过一轮轮试吃。内部和外部试吃者尝试不同配方，提出对味道、口感和香气的意见，团队再据此调整。

“我们不希望仅仅因为技术上做得出来，就去开发一款产品。”瑞西说。市场需求、竞品情况等，都会影响她们的选择。

在此基础上，团队还建立了自己的高蛋白鱼类食品品牌Forayya。瑞西透露，通过这个品牌，她们积累了一批消费（883434）者，新开发的产品也有了可以推出和测试的渠道。

在Eretan Kulon，渔民的妻子们开始学习制作Mie Pandai面条。瑞西和同伴希望，这门可以在当地学到、在当地使用的手艺，能让她们在捕鱼收入之外，再为家里挣一份钱。

寻找村庄之外的顾客

对于怎样卖出这些产品，瑞西和同伴起初有过一个看上去顺理成章的设想：让女性成为线上分销商。通过数字平台，社区里的食品可以被更远的消费（883434）者看见。

真正合作起来，她们才发现，许多女性并不熟悉这些数字化销售工具。让这些渔民的妻子独自管理线上营销和销售，实际效果并不理想。在团队接触的许多社区，人们此前甚至没有考虑过把产品卖到本地以外。寻找远方的顾客，本身也是一件需要学习的事。

于是，团队重新安排分工。她们找到社区里更熟悉数字技术的年轻人，让年轻人协助线上推广和销售，女性则继续生产产品、开展线下销售。对于线下生意，团队也鼓励她们把目光放远一些，去接触邻居和本社区居民之外的顾客。

在瑞西看来，这样的配合更有效。女性不必独自承担不熟悉的工作，年轻人也有了可以参与的事情。随着时间推移，最初在社区里生产和销售的产品，逐渐走进了雅加达、万隆乃至巴厘岛的千家万户。

在杭州的路演中，团队还透露，她们已经在巴厘岛开设了一家线下门店，销售这些来自社区的产品。

“有时，数字化意味着将拥有不同技能的人连接起来，让每一代人都以自己最擅长的方式作出贡献。”她表示。

谈到主动寻找顾客的女性，瑞西提起了Rosidah。

起初，她只是项目参与者之一。后来，她在鱼皮产品的销售和推广上投入了更多精力，逐渐成为一名活跃的分销商。她积极与当地政府部门沟通，发展自己的客户网络，生意也开始伸向社区之外。

最近，团队收到了一条让瑞西意外的消息：Rosidah联系到了印尼副总统的夫人，由此一举揽下了一笔约500件鱼皮产品的订单。

Rosidah在社区里的角色，也有了变化。她活跃于当地一个女性组织，分享自己做生意的经验，鼓励、带动其他女性参与活动。在瑞西的讲述中，她已经蜕变为其他女性的导师。

“她最初是一名参与者，如今却在帮助其他女性加入其中。”瑞西说。像Rosidah这样主动经营客户，是参与“渔业女性赋能”项目的一种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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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在瑞西看来，仅有产品和制作技能，还不足以让这种尝试长久地延续。产品生产的自动化，是另外一个课题。

过去3年，Rosidah和团队已将超过72万公斤低价值鱼类加工成高价值产品；自2021年以来，项目累计惠及6479人以上。接下来，团队希望去更多沿海社区，而每到一个地方，都需要考虑当地人能做什么、需要怎样的培训，以及产品最终卖到哪里。

从渔村到世界

来中国之前，瑞西对这里的电商和农业商业化已有基础的了解。这一次，她希望亲自看看，农业小规模生产究竟如何破局进入更大的市场。

团队也带来了具体的资金需求。在路演中，她们提出寻求50万美元，用于生产、产能提升与培训，以及数字营销和经销网络建设。

她熟悉另一种情形：一个生产者知道怎样把产品做好，却缺少市场信息、数字工具、物流服务，或足够多的顾客。到了中国，令她印象深刻的是，这些环节有了一些可以借鉴的样本，她看到中国电商平台通过数字化能力让小农户与大市场环环相扣、高效协作。

瑞西和团队的难题，并非只出现在印尼。

杭州的讨论现场，也有人问出了与她相近的问题。绿叶投资创始合伙人葛勇谈到，一些农业创业者做得出很好的传感器（885946）和算法，却难以回答：“谁来买你的产品和解决方案？”

来自不同地方的参赛者，各自带着尚未解决的难题。

斐济项目的女性创始人希望把当地的生姜、肉桂等资源加工成产品。她谈起了迪拜市场的需求：团队还在约100平方米的空间里运营，缺乏足够的技术和场地，难以满足供货需要。筹资也不容易，她说，当地银行认为农业存在较大风险，旋风、飓风等气候挑战就是其中的顾虑。

来自瓦努阿图的项目，则为卖不掉的木薯寻找出路。农户先把鲜木薯拿到市场上出售，卖不出去，也可以交给这家企业采购，再加工成木薯粉销售。

世界各国资源各不相同，怎样让农业产出居民负担得起的食物、成为能够依靠的生计，却是相通的难题。《2026年世界粮食安全和营养状况》指出，2025年全球约有6.45亿人面临饥饿，约27亿人无力负担健康膳食。

对斐济、瓦努阿图等小岛屿发展中国家来说，这条路还受到地理条件的限制。国际农业发展基金指出，这些地区普遍面临耕地和淡水资源有限、依赖食品进口等问题；距离远、运输费用高、本土市场小，也使农户和农业企业难以获得更多收入机会。

正是面对这些相通又不尽相同的难题，今年，由联合国粮食及农业组织、浙江大学与拼多多（PDD）联合主办的全球农创客大赛，在全球赛道之外设立了小岛屿发展中国家专项赛道。49个国家的191份申请中，13个项目进入决赛，其中5个项目来自小岛屿发展中国家赛道。参赛者由此有机会接触专家、投资者和潜在合作伙伴，把各自地方上的尝试带到更广的范围里讨论。

△2026全球农创客大赛收到来自49个国家的191份参赛申请，最终13个项目入围决赛。摄影：傅俊豪

“扎根乡村、深耕农业的青年创业者，是推动全球粮食体系可持续发展进程中的核心力量。”拼多多（PDD）相关负责人表示，公司将依托“千亿扶持”计划持续加码农业科技创新，把平台沉淀的数字化能力、产消对接经验等转化为可开放共享的公共知识，赋能全球农创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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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些参赛项目中，瑞西所在的团队凭借渔业女性赋能项目一举斩获大赛银奖。按照赛事公布的安排，前三名团队还可获得在罗马举行的粮农组织科学与创新论坛上展示的机会。

从印尼来到中国再到世界，瑞西希望，新的联系能够逐渐变成市场、技术或商业上的合作，把团队在Eretan Kulon做的事情，带到更多沿海社区。

“我们不希望这只是一次为期一周的经历，带着一些想法回到家，然后就停下了。”她说。

在瑞西看来，这些尝试最终要留下的，不只是某一种产品，也不只是一门手艺。谈到这些尝试最终应该给女性留下些什么，她列举了几种她期待的可能：生产、销售、经营生意，或者像Rosidah一样，把经验教给其他人。她希望女性能够在当地找到经济机会，不必把离开社区视为谋生的唯一途径。

“尤其对于女性来说，我们希望这意味着她们拥有更多选择。”她说。

文丨刘婷